岗地尼亚历1427年秋，海啸救灾结束后的第二周。
南部沿海的重建工作还在如火如荼推进，网络上关于玖蚩的热度依旧居高不下。官方研究基地的备案手续全部办结，玖蚩结束短暂休假，回到临时教学区恢复日常课程。
这座临时校区是灾害之后专门划拨修建的，收容一部分受灾难波及的学生，同时也接纳玖蚩这样身份特殊的异能少年。这里的师生大多或多或少听过玖蚩的事迹，不少人在新闻上见过海啸之中两百六十米高的巨型兽影，也清楚他拥有能够抵达八百米极限的巨大化能力。
基地和学校之间达成过一份特殊的口头协议：在校期间，玖蚩必须尽可能压制形元，禁止在校园范围内进行大规模巨大化，避免引发恐慌、毁坏校舍。只有在极端危险的紧急状况，才允许动用能力。
这份约定，玖蚩一直牢牢记在心里。
可道理归道理，实际操控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觉醒至今，他已经能够熟练在危机时刻主动开启、收回巨大化，但精细的微操依旧是巨大难题。越是疲惫、情绪紧张、身体负重过载的时候，潜藏在体内的形元就越容易躁动，不受意识管束，会偷偷溢出，造成体型忽大忽小的失控现象。
周五下午，是全校统一的野外体能实践课。
秋日午后的阳光不算毒辣，薄薄云层遮住大半日光，风里带着草木的凉意。体能课的地点安排在校区后方相连的缓坡山林，课程内容是负重越野登山，再完成障碍翻越训练。所有学生都要背上统一配发的负重背包，里面填装配重沙袋，按照体重配比增加重量，用来锻炼耐力与下肢力量。
下课铃一响，各个班级的学生成群结队往山林集合点走去。林间到处都是少年少女的说笑喧闹声。
玖蚩走在队伍中段，一身标准的深灰运动校服，棕白相间的皮毛被运动服遮盖大半，只有脸颊两侧、耳朵露在外边，额头那道标志性的红色竖痕，他特意用宽松运动发带勉强遮挡住。即便如此，一路上依旧有不少视线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，窃窃私语的细碎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。
“那就是玖蚩对吧，海啸的时候救了好多人的那个。”
“听说他能长到几百米高，想想就吓人。”
“不知道上体能课，他会不会一不小心变大。”
玖蚩假装没有听见，爪子不安地蹭了蹭地面。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公开集体活动。一旦形元失控当众变大，整个学校都会炸开锅。
“放轻松，不用绷得太紧。”
洛衍快步走到他身侧，狼兽人高大的身形悄悄半个身子挡在玖蚩外侧，帮他隔开一部分投过来的目光。洛衍同样背着负重背包，耳尖轻轻转动，把周围的议论听在耳里。
“要是感觉体内形元开始躁动，立刻碰我胳膊一下，我帮你打掩护。”
弥安跟在后面，怀里紧紧抱着那本从不离手的硬皮观测记录本，狐兽蓬松的大尾巴兴奋地来回小幅度扫动。他当然也担心失控带来麻烦，但心底又克制不住观测的好奇心。
“如果发生可控范围外的体型波动，我可以做现场记录吗？就记在本子上，绝不拍照片外传。”弥安压低声音，满眼期待。
玖蚩斜瞪了他一眼：“最好别盼着我出事。我可不想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突然膨胀变大，把整片山坡给掀了。”
集合场地设在山林脚下的平整空地上。负责这节课的教官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鹿兽人，他手里拿着登记板，高声给全体学生讲解课程要求。
“本次负重越野，全程三点二公里，沿着山间步道向上攀登至半山腰观景台。所有人检查自己的负重背包，配重沙袋不要随意取出。途中禁止擅自脱离队伍，注意脚下山路湿滑。到达观景台之后，我们再开展翻越障碍训练。都听明白了吗？”
“明白！”众多学生齐声应答。
大家依次上前领取配重背包。按照玖蚩的体重，分配给他的沙袋重量并不轻。背包沉甸甸压在肩膀上，肩带勒住校服布料。玖蚩把背包背好，下意识收紧精神，在意识深处死死压制住体内翻涌的形元。
戒指安安稳稳戴在他的手指，此刻他刻意不去调动戒指的倍率效果，仅仅维持基础状态。即便不开倍率，他体内本身储存的形元总量依旧十分庞大，就像一壶装得满满当当的沸水，盖子压得再紧，也随时有热气往外窜。
队伍正式出发，长长的人流顺着蜿蜒山道向着山上前进。
最开始的一段路还算平缓，大家说说笑笑向上走。玖蚩跟在洛衍身侧，平稳调整呼吸，精神高度集中，时时刻刻监控自己身体的变化。最开始一切安好，没有半点异常。
可山路很快开始抬升坡度，脚下路面从平整土路变成布满碎石的上坡。越往上走，消耗的体力越多。沉甸甸的负重背包不断往下拉扯肩膀，腿部肌肉持续发力，疲惫感一点点累积上来。
人的精神不可能永远维持百分百紧绷。当身体产生疲劳，意识的管束就会出现缝隙，潜藏的形元便找到了可乘之机。
玖蚩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脚掌。
他穿着耐磨的户外训练鞋，脚下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，腿部用力向上迈步的一瞬间，体内一股形元不受控制悄悄外泄。身体没有大幅度拔高，但是局部躯体悄然出现膨胀。
“咚。”
脚下地面猛地往下一陷。
坚硬的山石泥土直接被他的爪垫踩出一个浅浅的凹坑，碎石哗啦啦向山下滚落。
走在玖蚩身后的两名学生吓了一跳，连忙停下脚步。
“什么声音？”
玖蚩心里咯噔一下，心脏骤然收紧，连忙收回外泄的形元。脚掌迅速恢复正常大小，凹坑留在原地。他装作脚下打滑，脚步踉跄了一下。
“没事，踩滑了，石头松了。”他快速随口搪塞过去。
洛衍立刻回头，目光扫过地面那个新鲜的土坑，不动声色往前半步，身体挡住其他同学看向坑洞的视线。
“山路这边碎石多，大家走路注意脚下。”洛衍抬高一点音量，转移周围人的注意力。
学生们没有多想，继续向前行进。
走在稍后方的弥安眼睛一亮，悄悄翻开记录本，笔尖飞快，在本子角落快速写下一行小字：【登山初期，负重状态，局部失控，脚掌短暂膨大，踩踏造成地表凹陷。受试者主观感受：疲劳，形元出现外溢倾向。】
玖蚩余光瞥见弥安奋笔疾书的模样，差点翻个白眼。都已经出小状况了，这家伙第一反应居然是记实验笔记。
危机暂时蒙混过去，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
随着海拔不断升高，坡度越来越陡，大口大口的呼吸消耗着玖蚩的体力。肩膀被背包压得发酸，四肢渐渐泛起酸胀的疲惫感。精神的那道“闸门”，正在一点点松动。
他的身高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。
一瞬间，身形悄悄往上窜了小半头，校服布料微微绷紧，下一秒又猛地缩回去。反复来回震荡。旁人粗粗看去只会觉得视觉错觉，只有距离很近的洛衍能够清晰察觉到。
“稳住。”洛衍压低嗓音，侧过头小声提醒，“呼吸放缓，不要一直紧绷全身肌肉，越紧绷，形元越容易躁动。”
玖蚩点点头，试图按照洛衍说的调整状态。但负重登山持续输出体力，不是想放松就能放松。
又往上攀登了百多米，意外再度发生。
他肩膀位置不受控制地骤然膨大一圈。
“刺啦——”
一声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布料撕裂声。
背包的肩带，直接被骤然膨胀的肩膀给撑断了。
沉重的配重背包一侧失去束缚，袋口崩开，里面一袋袋沙袋、零食杂物哗啦啦全部撒出来。饼干、能量棒、糖果混着沉甸甸的沙袋，顺着山坡噼里啪啦往下滚落。
零食滚得到处都是，有几包直接滚到前面学生的脚边。
队伍顿时停了下来。
周围的同学纷纷转过头，全部看向这边。
玖蚩僵在原地，脸上一阵发烫。
断裂的背包肩带挂在肩头，散落一地的物资，场面无比尴尬。
“怎么回事！”带队的鹿兽人教官听到动静，从队伍前方折返回来，皱着眉头看向玖蚩，“背包怎么损坏了？是你刻意把沙袋拿出来了吗？体能课禁止私自卸掉配重！”
“不是！我没有动沙袋！”玖蚩急忙解释，脑子飞速转动寻找说辞，“肩带……肩带自己断了，质量问题。”
教官弯腰捡起地上断掉的织带，眉头拧得更紧。配发的负重背包用料厚实结实，正常情况下，根本不可能轻易断裂。
洛衍立刻上前一步，帮着解围：“教官，刚才上坡的时候他脚下打滑，整个人猛地向后拉扯背包，应该是瞬间冲击力把肩带扯断的。东西全部都在这里，沙袋一袋没少。”
一边说话，洛衍弯腰动手，把滚落的沙袋、零食一一收拢回来。
弥安也赶紧跑过来帮忙捡拾散落的糖果，本子夹在胳膊底下，还不忘飞快瞟一眼玖蚩的身形，确认刚刚肩膀局部膨大的现象。
教官检查一遍散落的配重，沙袋数量确实完整，没有缺少。他虽然心中依旧有几分疑惑，但当着全体学生的面，也没有继续深究。
“算了。”教官叹了口气，“背包损坏属于器材故障，你把沙袋先暂时抱好，继续跟上队伍，不许偷懒。”
说完便转身重新回到队伍前头。
周围不少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，交头接耳小声议论。玖蚩脸颊发热，无比窘迫。明明拼尽全力压制能力，还是闹出乱子。
他只能双手抱着沉甸甸的沙袋，继续跟着队伍向上徒步。少了背包分担重量，全部重量压在手臂上，身体的负担变得更加沉重。
形元躁动的情况，非但没有好转，反而愈发严重。
身体开始更加频繁地不受控制。时而手臂悄悄胀大一圈，转瞬恢复；时而躯干微微拔高一两分米，又强行收缩压回原状。每一次压制，都需要消耗他大量的精神心力。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发带都被汗水浸湿，那道红色竖痕隐隐透出淡淡的微光。
玖蚩咬着牙，坚持跟上队伍的脚步。他不敢想象，如果在这里彻底失控，体型不受控暴涨十几米，这片山林、身边的同学，都会陷入危险。
漫长的攀登终于结束，全员抵达半山腰的观景台。
观景台是一片人工修整出来的开阔平地，边缘设有防护栏杆，向外可以俯瞰山下城镇的远景。短暂休息几分钟之后，教官吹响哨声，开启下一项内容：障碍翻越训练。
场地摆放着矮墙、木栏、土坡模拟障碍物，学生需要依次助跑、起跳，翻越一米八高度的模拟障碍墙。
“列队！按顺序依次进行翻越示范！”教官高声下令，“玖蚩，你出列，先来做一遍示范动作。”
猝不及防被点名。
玖蚩心里咯噔一下。
全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到自己身上。刚刚一路登山已经把他耗得身心俱疲，体内形元本就动荡不安，现在还要助跑起跳做大幅度动作。
洛衍眼神里露出担忧，悄悄给他递了一个眼色。弥安抱着本子，既担心又忍不住做好记录的准备。
玖蚩没有办法拒绝教官指令，只能走到障碍墙的起始位置。
“准备好了就开始。”教官说道。
玖蚩深吸一口气，竭尽全力收拢体内躁动的形元。他向后退几步，开始助跑，加速冲向障碍高墙，腿部发力向上起跳。
就在双脚蹬地、身体腾空的那一刹那，剧烈的肢体爆发动作，直接冲破了意识勉强维持的约束。
体内积攒的形元瞬间向外喷涌。
一股力量从躯体深处炸开。
他的身形不受阻拦地向上暴涨。
不是八百米那种极限规模，也不是一两百米的巨大化，只是骤然拔高数米。一瞬间，原本一米八出头的少年，直接膨胀到将近七米的高度。校服瞬间被撑得完全撕裂破碎，布料碎片四下纷飞。巨大的棕白兽躯腾空而起，几乎要撞向观景台边缘的防护栏杆。
“哇——！！”
现场响起一片惊呼声，周围学生吓得纷纷向后退散开。
风呼呼刮过巨大的兽形躯体，玖蚩大脑一片慌乱。
不好，失控了！
恐慌情绪进一步扰动形元，体型还在微微晃动。他在空中慌忙强行调动意志，拼命向内压制汹涌的能量。膨胀的身躯又迅速收缩回落。
短短一两秒之内，七米的巨大身形压缩回原本的少年体型。破碎的校服布条零零散散飘落在地面上。
前一秒还是巍峨高大的兽影，下一秒，玖蚩光着上身，狼狈地落在地面，脚下的泥土被踩踏得掀起一层。
全场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教官整个人愣在原地，手里的登记板差点掉落在地上。
玖蚩站在满地破碎布条中间，满头大汗，耳朵耷拉下来，尴尬到恨不得直接原地钻进山里消失不见。刚刚就差一点点，体型就要继续往上冲。
洛衍反应极快，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运动外套，大步跑过去，一把披到玖蚩的身上，把他裸露的躯体遮挡严实。
“大家不要慌乱！只是短暂的能力波动！”洛衍抬高声音，安抚躁动的人群，“他已经控制回来了，没有危险。”
弥安快速冲上前，一边留意周围学生的情绪，另一只手的钢笔在记录本上飞速滑动，笔尖几乎要飞起来。【高强度爆发动作诱发明显失控，瞬时体型接近七米，短时间完成收缩。环境：半山腰观景台，人群密集，风险等级较高。】
短暂的死寂过后，人群之中炸开细碎的喧哗。
“刚刚那是什么！一瞬间变得好大！”
“原来压制能力这么难吗？”
“还好很快缩回去了，差点撞到栏杆。”
教官回过神，快步走到玖蚩面前，脸上混杂着后怕与无奈。他当然清楚玖蚩的能力特性，可亲眼在课堂之上见到失控，依旧心头震颤。
“没事吧，有没有哪里受伤？”教官先确认人身安全。
玖蚩喘着粗气，心脏砰砰狂跳，摇了摇头：“我……我没事，对不起，我没能稳住。”
“这不完全是你的错。”教官叹了一口气，看向满地破碎的校服布料，“你已经在尽力约束力量，体能负重加上剧烈运动，形元会变得难以管控。这里人太多，继续留在障碍训练场风险太高。”
教官转头看向集合的学生，高声安排：“其余人继续分组开展障碍训练。玖蚩，你今天不用继续参加后续项目。洛衍，弥安，你们两个陪同他，到观景台侧边僻静区域休息，监测状态，不要远离视野范围。”
“明白。”洛衍应声。
弥安把记录本合上抱在怀里。
三人离开喧闹的训练人群，走到观景台靠山林一侧人少的角落。洛衍的外套套在玖蚩身上，尺码偏小，勉强遮住身体。玖蚩靠着山石缓缓坐下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浑身都透着疲惫。
刚刚持续不断的精神压制，加上那一次突发的失控，几乎榨干他大半的心力。
“真是糟糕透顶。”玖蚩埋起脸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明明一直都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失控，结果还是当众闹出这么大动静。不知道回去之后，会不会上报给基地。”
“上报大概率是免不了的，但教官看得出来你不是故意的。”洛衍蹲在他旁边，语气平和，“巨大化能力最难的本就不是爆发力量，而是细微控制。峡谷、海啸那种生死关头，精神高度专注，反而不容易乱；反而是这种疲惫、持续消耗精神的日常场景，最容易出纰漏。”
弥安坐到一旁，轻轻摩挲硬皮本子的封皮，刚刚那一幕，既让他感受到力量的震撼，也让他生出现实的顾虑。
“我记录完全部现象了。”弥安轻声开口，“负重、疲劳、爆发式动作，三样叠加在一起，就是失控的诱因。以前测试大多是在空旷无人的荒野，没有持续负重耗竭精神。今天算是拿到很珍贵的现场样本。不过……也证明，在人员密集的校园环境，你的限制条件要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严苛。”
秋日的山风吹过，吹散身上的燥热。山下的城镇屋舍铺展在视野之中，远处可以看见淡淡的云雾。不远处，体能课的训练声响依旧传来，只是再也没有让玖蚩过去参与。
玖蚩抬起头望向远方，额角的红色竖痕光芒慢慢褪去，体内躁动翻涌的形元终于渐渐平复下来。
拥有毁天灭地的强大力量，所有人都看见八百米极限形态的耀眼，可很少有人看见，在平凡普通的一堂体能课上，这份力量带来的狼狈与煎熬。
“我好想回宿舍睡觉。”玖蚩打了个疲惫的哈欠。
洛衍轻笑一声：“等课程结束，我们就回去。零食刚才撒掉不少，晚上我再买点补给。”
弥安翻开记录本的空白页，写下一行总结：力量宏大，可日常，处处皆是束缚。
夕阳缓缓倾斜，把三个人的影子，长长投射在观景台的石板地面上。体能课的闹剧到此落幕，但属于玖蚩与形元的磨合，远远还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