岗地尼亚历1427年，秋季。
沿海城区到处留着海啸过后的痕迹。倒塌墙体被拆除，道路堆满砂石与建筑废料，重建工人的敲击声日复一日回荡在街巷上空。距离巨浪席卷海岸已经过去一个多月，那场灾难里，玖蚩开启巨大化挡在浪涛之前，透支全部形元，拼下了沿海城镇无数普通人的性命。
作为全世界独一份的巨大化能力持有者，官方的能力备案无可回避。
备案不是囚禁，却相当于在身上挂上一道公开的标签。从这一天起，玖蚩必须遵守约定，每两周前往城郊的形元研究基地，接受体征采样、形元读数检测与基础能力演示。基地内部派系分明：对外履职、态度克制的温和派站在明处；激进派潜藏在幕后，一直在盯着一切和巨大化、形元结晶相关的线索。
夕阳斜斜落进教学楼的走廊，放学人流三三两两涌出教室。玖蚩慢悠悠收拾桌面书本，精神算不上很好。海啸留下的肉体疲惫早已消退，但精神上的紧绷很难卸下。夜里反复往复的噩梦从未远去——梦里自己的身躯不受管束，奔涌的形元肆意外泄，分不清是在抵御灾害，还是在酿成新的灾祸。
“后天就是基地观测的日子。”
洛衍挎着帆布背包走过来，目光落在玖蚩眼底挥之不去的青色倦意。他没有异能，在接连发生的天灾与异能事件之中，常常会生出深深的无力。他能做的只有陪伴、勘察环境、清点物资，真正直面灾难的时候，他什么力量都没有。这份无力，一直沉甸甸压在少年心底。
“嗯，后天上午。”玖蚩把练习册塞进书包，“常规采样，还有一次小规模的巨大化演示。”
“激进派的人一定会借机旁敲侧击。”弥安抱着那本边角磨损的活页笔记本快步走近。厚厚的本子大半页面，记录着海啸前后玖蚩全部能力表现、形元波动读数。三人早就把远古地层红色形元碎片的情报烂熟于心，碎片只能被玖蚩看见、触碰即吸收、仅提升形元上限这些信息，不需要再互相解释。弥安心里十分清楚：碎片代表更高的能量储备，却完全不会修补操控上的短板，上限越高，一旦失控，毁灭的威力也就越恐怖。求知欲和对朋友的担忧，一直在她内心拉扯。
“我知道。”玖蚩淡淡应了一声，“我不会透露我们准备外出搜寻碎片这件事。”
三人并肩走出教室，走廊的玻璃窗映出橘红色的落日余晖。校园里不少学生路过，会下意识朝玖蚩投来目光。有感激，有好奇，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。巨大化救了城市，但那份足以撼动山海的力量，本身就令人本能忌惮。
“去图书馆坐一会。”弥安说道，“我想看基地移交过来的遗迹卷宗副本，确认风蚀丘陵那片遗址的地形记录。碎片的信号点标记在半山腰的先民石砌废墟一带。”
“风险要先说在前头。”洛衍皱着眉，边走边说，“丘陵多松动碎石，秋季雨水少，土层干燥，极易发生落石滑坡。而且基地档案库里同样保存碎片点位记录，我们私自外出，本身就存在暴露的风险。”
“所以我们只选周末白天行动，三人结伴，绝不分开。日落之前必须返回城区。”弥安翻着手里笔记本，上面已经提前写好了搜寻行动的注意事项，“不去深入未开发区域，只探查标记点位，情况不对立刻撤退。”
玖蚩沉默听着二人的讨论。海啸一战，他最后阶段形元直接被彻底抽空，那种浑身力量被榨干、眼睁睁看着巨浪继续向前推进的绝望感受，直到现在还记忆鲜明。碎片不能教会他如何控制力量，仅仅只是扩大容器，让他可以储存更多形元。可就这一点，对灾害场景就意义重大。倘若下一次灾难来临，自己不会那么快就油尽灯枯。
代价同样明摆着：上限越高，一旦心神失守外泄，破坏力就成倍上涨。噩梦的来源不会因为吸收碎片就自行消解。
“我清楚其中的利弊。”玖蚩开口，“我想去。但一切遵照安全预案执行，绝不冒不必要的险。”
图书馆内十分安静，只有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。弥安在阅览台摊开从档案室调出来的遗迹卷宗副本。泛黄复印图纸画出风蚀丘陵的整体地貌，半山腰那处半掩埋先民遗址被红笔圈出。图纸旁边标注，地层扰动强烈，表层岩石风化严重。
“点位大致就在这一块。”弥安指尖点在图纸，“碎片埋藏深度不确定，只有玖蚩抵达现场才能判断。我们看不见，仪器也扫不出来，只能依靠你的视觉定位，我和洛衍负责挖掘。”
洛衍俯身看向图纸：“周边没有通讯信号全覆盖，背包必须带上信号发射器。铁锹、急救包、足量饮用水。万一出现滑坡，我们有紧急呼叫手段。”
“还有检测仪。”弥安敲了敲桌角，“虽然我们看不到碎片实物，但吸收前后，可以记录玖蚩体内形元上限读数变化。这是我们唯一能够留存下来的客观证据。碎片一碰就消失，没有样本，没有影像，所有实证只有身体内部的数据波动。”
玖蚩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图纸上荒丘的轮廓。他脑海里已经想象出那个画面：只有自己眼中能够亮起的赤色晶光，埋在无人能够察觉的泥土之下。
“后天基地观测结束，我们把物资全部备齐。周六一早就出发。”玖蚩敲定时间。
卷宗合上，三人离开图书馆。天色已经完全暗了，校园路灯逐一点亮，暖黄色光晕铺在柏油路面。晚风吹过来，带着秋天独有的凉。
“后天基地，千万小心说话。”洛衍再次提醒，“不要主动提起碎片、先民遗址这类关键词。如果对方主动试探，模糊带过即可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在校门口三人分开，各自返回宿舍楼。
宿舍楼楼道灯火通明，房间里，玖蚩把书包放下，坐在窗边。窗外城市灯火一片片铺开，远处还能看见灾后工地零星的灯火。他抬起左手，银色增幅戒指在灯光下泛出沉静哑光。戒指不会生产形元，仅仅只是放大他调动出来的能量。真正的储量，来自他自身躯体，当前上限1600。
碎片能够抬高这条上限。可控制阀门依旧握在自己精神意志手里。阀门不变，容器变得更大，一旦失守，泄露出来的东西会更加可怕。
躺下入睡之后，噩梦如期而至。
又是滔天的浪，庞大的身躯屹立在海岸，体内形元疯狂奔涌，情绪剧烈晃动的瞬间，力量脱离掌控，周遭建筑在巨响之中崩碎。在一片混乱的恐惧之中，玖蚩猛地惊醒，额头一层薄汗。窗外夜色依旧深沉，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。
两天时间一晃而过。周四下午，全校统一体育课。
秋日正午阳光炽烈，操场之上到处都是活动的学生。班级解散自由活动，跑道上有人慢跑，篮球场传来呼喊与拍球声响。玖蚩本来打算简单拉伸放松身体，连日精神紧绷，他状态并不算好。
不知是谁打闹冲撞，一名学生失去平衡径直朝玖蚩后背撞过来。猝不及防的冲击，加上一瞬间情绪的惊惶，体内形元骤然发生不受控的躁动。
玖蚩肩膀的衣物瞬间被无形力量微微撑开，手臂肌肉不受控地短暂膨大了一瞬，属于巨大化能力的前兆现象一闪而过。局部形元外泄，仅仅短短一两秒，就被玖蚩拼尽全力强行压回体内。
周围离得近的几名同学惊呼着往后退开。
“没事。”玖蚩咬着牙稳住呼吸，胸口微微起伏。刚刚那一瞬间，如果没能及时压制，局部躯体就会开始畸变膨胀，在操场公开场合爆发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洛衍第一时间冲到他身边，挡开周围好奇围观的人群。弥安也快步跑过来，眼神凝重。
“情绪一受刺激就会出现外泄前兆。”弥安压低声音，“你现在上限1600尚且如此。未来吸收碎片，上限提升之后，同样的精神扰动，外泄的规模会更大。”
玖蚩大口平复呼吸，手心微微出汗。刚刚那短短一瞬，再次给所有人敲下警钟。碎片带来的储量增益，永远伴随着对等风险。
“我知道。”玖蚩低声说道，“不能只盯着力量增长，收敛形元的练习一刻都不能松懈。”
体育课余下时间三人找看台角落坐着，没有再参与集体活动。操场喧闹就在身后，三人都很安静。刚才那一幕，实实在在提醒着他们：搜寻碎片这件事，从来都不是单纯的“捡宝物变强”。
时间流转，来到周五上午。
玖蚩按照备案要求，前往城郊形元研究基地。
灰白色的基地大楼戒备森严，安检流程走完，进入检测区域。采血、体征扫描、常规形元读数，整套流程有条不紊完成。仪器屏幕稳定跳出读数：形元上限1600，状态平稳。后续，玖蚩受控释放一小部分力量，完成一次小规模巨大化演示。
观测间隙，果然有一名属于激进派阵营的研究员，看似随口闲聊，提起远古先民遗迹与地层特殊结晶。
“最近有不少解密的先民档案，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阅读？”男人语气平淡，试探意味却十分清晰。
“粗略翻过公开版本，没有深入了解。”玖蚩语气平淡，没有多谈，轻巧绕开话题。
对方得不到有效信息，也没有继续逼问。整套观测采样结束，玖蚩顺利离开基地。
基地门外街边，洛衍与弥安已经在等候。三人走进一家简餐店靠窗位置坐下，桌上摊开打印出来的风蚀丘陵区域地图。背包、折叠铲、急救包、便携形元检测仪、应急信号发射器、干粮饮用水，一项项在笔记本上核对打勾。
“班车早上七点发车，我们赶最早那一班。”洛衍手指点地图上的班车停靠点，“抵达丘陵山脚大概八点半。抓紧白天时间搜寻，最晚下午两点半动身下山，务必赶上返程班车。”
“一切以人的安全优先。”弥安补充，“只要玖蚩感到疲惫、精神紧绷，不管有没有看见碎片，直接终止行动返回。不要硬撑。”
玖蚩看向地图上山腰标记的遗址点位，内心期待和警惕同时并存。
“没问题。”
街道人来人往，秋日阳光落在桌面。搜寻行动全部预案敲定。备案的枷锁悬在头顶，失控的梦魇埋藏心底，而去往荒丘寻找赤色碎片的计划，已经箭在弦上。